一、问题缘起：一场因"指令雷同"引发的版权争议 随着人工智能图像生成技术的迅速普及，用户只需输入一组文字指令，系统便可依据指令自动生成风格各异的精美图像。该技术的广泛应用，在带来创作便利的同时，也催生了新的法律争议。 上海一家文化公司通过向人工智能大模型输入多组涵盖艺术风格、主体元素、材质细节等内容的文字指令，生成了一批图像作品，并将其发布于互联网平台。此后，该公司发现网络用户朱某、盛某发布了与上述图像风格高度相似的画作，并将其收录于一本艺术图鉴之中。经比对，朱某、盛某所使用的文字指令与该公司完全一致。 该公司认为，其所撰写的文字指令凝聚了创作意图与审美判断，属于智力劳动成果，理应受到著作权法保护。两名被告未经授权擅自使用上述指令生成并发布画作，构成对其文字作品著作权的侵犯，遂向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被告停止侵权行为并承担赔偿责任。 二、争议焦点：提示词究竟是"思想"还是"表达" 围绕涉案文字指令是否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原被告双方立场截然对立。 原告方主张，涉案指令并非简单的词汇堆砌，而是创作者在特定审美理念指导下，经过筛选、组合与设计形成的智力成果，蕴含了独特的创作意图，应当被认定为受法律保护的文字作品。 被告方则认为，涉案指令不过是若干词汇的拼接组合，仅停留于创作构思层面，属于"思想"范畴，而非具体的"表达"，不符合著作权法对作品的认定标准，因此不构成侵权。 这一争议的核心，指向著作权法中一项基本原则——"思想与表达二分法"。该原则明确，著作权法只保护思想的具体表达形式，而不保护思想本身。如何界定二者边界，成为本案裁判的关键所在。 三、司法认定：三重维度否定提示词的作品属性 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经审理，从内容、形式与独创性三个层面对涉案指令进行了系统分析。 从内容层面看，涉案指令的实质是对画面元素、艺术风格及呈现形式的罗列与描述，反映的是创作者的抽象构思与意图，尚未形成具体的、可感知的表达，属于"思想"范畴，不受著作权法保护。 从形式层面看，涉案指令系各类元素的简单叠加，缺乏内在的逻辑结构与语言组织，未能形成具有独立意义的文字表达。 从独创性层面看，涉案指令所涉及的艺术风格描述、材质细节词汇均属该领域的通用表达，未能体现创作者独特的审美视角或个性化的艺术判断，不满足著作权法对"独立完成且具有个性化智力投入"的基本要求。 法院同时指出，若将此类简单关键词组合认定为受保护作品，将对语言的自由使用形成不当限制，阻碍人工智能创新生态的健康发展，有悖于著作权法"鼓励创作、促进社会文化繁荣"的立法本意。 据此，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原告公司对涉案提示词不享有著作权，无权就此主张侵权，驳回其全部诉讼请求。 四、深层影响：判决为智能创作时代版权规则提供参照 此案的裁判意义，远不止于个案的是非曲直。随着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在各领域的加速渗透，围绕智能创作的版权归属、权利边界等问题的争议将持续增多。本案判决在司法层面明确了提示词的法律属性，为类似纠纷的处理提供了重要参照。 此外，判决也引发了业界对人工智能创作生态的深层思考。在人机协作日益普遍的背景下，如何合理界定人类创作者的贡献与权利，如何在保护创新激励与维护公共领域开放之间寻求平衡，仍是立法与司法层面亟待深入探讨的课题。 目前，国内尚无专门针对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版权问题的系统性立法，涉及的规则的完善有赖于司法实践的持续积累与立法层面的适时跟进。
新技术带来的不是对既有规则的推翻，而是对规则适用边界的重新校准。提示词之争提醒各方：坚守"表达"该核心尺度，既能避免权利泛化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