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长沙最热闹的那条街角,高楼里的玻璃幕墙把人晃得眼晕。扩音器里放着《月亮代表我的心》,路边卖唱的学生、拄拐杖的残疾人还有拿音箱的流浪汉,排着队不停地鞠躬道谢,这一切好像每天都在重复。我跟妈妈正准备往天桥上走,突然被一个小角落的声音给拉住了脚步。 周围围了一圈人,议论声比喇叭还响。我挤进去一看,是个穿黑绒外套、戴迷彩帽的男人。他把一个纸箱当凳子,正拿着粉笔在地上画东西。地上画着蒙娜丽莎,只有锁骨以下露出半截身子,那双眼珠却特别亮,像吸住了人。画笔在他手里有了生气,颜色一层一层晕开,把周围吵吵嚷嚷的声音都给盖住了。 纸箱边上几张零钱孤零零地躺着。我们没在那儿多呆,先去吃了顿饭。回来的时候天黑了很多,人群把通向天桥的小路挤得水泄不通。我又挤进去看了一眼,蒙娜丽莎的深色素袍已经画到了腰际,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腕像玉一样。人们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连成一片。 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斑白、手也干裂。大家都觉得美术生都画不出这效果。我小声问他:“您每天换地方吗?”他点点头说:“一幅画要画七八个小时,趁着人多一口气画完。”我又问:“为什么只画这个?”他笑着说:“只有这幅有人给钱。我以前画捡破烂的也没人给。” 我们想请他给我们画画像,他摆摆手说:“我就是捡破烂的,没学过啥。照着图片描了几年,只会这一副。纸上的活儿干不了,地上还能瞎抹两下。”他补完最后一笔站了起来,借我们的手机确认没画歪才收拾东西准备走。纸箱已经被纸币塞得满满的像座小山包。 我问他明天还来不来,他摇摇头说:“十二点前必须擦掉,城管不让店家也不让留。” 第二天我们再路过那个奶茶店拐角的时候,蒙娜丽莎的微笑已经不见了。地上只有一层灰白的水泥地板和淡淡的粉笔香味在空中转了一圈就消散了。 虽然考场上的分数表可能觉得立意不够鲜明,但把这篇文章放进生活这本大书里它的分数早就超纲了。因为它把“尊严”两个字写得有颜色、有声音、有气味。蒙娜丽莎的微笑还会在别的街角绽放的那一天,也许是我们该蹲下身去向那双沾满粉灰的手道谢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