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哈尔滨念书的哥哥和叔叔回到家,讲起了“男女同学”的新鲜事,家里人起初吵吵嚷嚷,后来因为叔叔真写信给女同学,加上父亲曾有过革命经历,大家也就跟着新潮起来,铺了网球场让男孩们打网球。翠姨听着这些故事觉得世界变了,跟以前大不一样。那时候县里有一所男子洋学堂,学生们把裤腿卷起来一寸高,张口闭口说“Good”,见面打招呼是“Da,Da,Da”。大人们骂他们不如从前的书生,以前的书生见了女施主还会脸红呢。 我和翠姨同住一屋的那天晚上,月光亮得像白天,我们聊天聊到了半夜。她说了一句“一个人结婚太早是不是不好”,这就像针一样扎进了我的心里。之前我们总是聊衣裳、鞋子和毛线,或者谁家的新娘被冷落。这些话题本来挺琐碎的。 翠姨订婚了,她未来的丈夫穿着矮矮的蓝布棉袍、黑马褂和五耳帽,十七岁还在乡下读书。外祖母亲手把聘礼十多万交给了她,还说要守三年才能娶亲。她只好远远地推着这些聘礼。她觉得“读书人娶了媳妇不回家”的故事不好听。 订婚后翠姨变得阔气起来,穿着银灰市布大衫、红宝石长穗耳坠和高跟鞋。第一次穿高跟鞋她站不稳,第三天就能小跑了。打网球时她站在白线格子里纹丝不动。 过年的时候家里来了很多人滑冰、看花灯。伯父带着八个孩子去市集玩狮子旱船龙灯秧歌之类的表演。城里在哈尔滨读书的男生们也穿着西装呢帽围巾过来凑热闹,看着比我们城里的棉袍好看十倍。 有一天晚饭时大家取笑翠姨像“林黛玉”,哥哥也跟着说她是“林黛玉”。翠姨知道被大家取笑就干脆不吃饭了。伯父赶紧喝酒躲过去这事儿。 后来晚饭后的音乐会散了客厅里没人了我按风琴找人才发现翠姨和哥哥正在下棋呢。那晚哥哥输了三局我暗暗高兴但也没懂什么意思。寒假结束后我回哈尔滨读书去了;哥哥因为生病请假留在家里养病。 没多久母亲悄悄告诉我说翠姨差点儿嫁给族里一个寡妇的儿子那个人口吃没家教没前途祖母就用“好女不嫁二夫郎”的理由给拒绝了现在翠姨自己成了“二夫郎”的女儿——寡妇之女——身份像烙印一样提醒着她没什么出路。 最后在哈尔滨读书的学生们见着女人不脸红被大人们指着脊背骂“不如从前书生”从前书生见女施主还要脸红呢——大人们说可我听见的却是另一种声音:世界变了连“书”也变了。 翠姨把自己关在屋里背那些命运公式:蓝布棉袍五耳帽十七岁新郎三年之约……公式越背越短——短到只剩一声叹息:腊梅未开已谢。 03家 旧规矩被球拍击得粉碎;北京哈尔滨哈尔滨市;林黛玉翠姨都在这个故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