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纪事》第19集

那一年夏天,清军大军南下,北京那边下了一道死命令,江南的老百姓要是想活命,得赶紧剃头换衣裳。这道命令就像把尖刀扎进了江南文人心头。江阴的老百姓听说了这事,十万多人全聚到了城里,大喊着“宁死也不投降”,这才把典史陈明遇给推到了前面。 陈大人也知道自己打仗不行,就派人连夜把以前的典史阎应元请了回来。阎应元回来那天晚上特别黑,城里的兵防图摊在桌上,大家围在一起商量。阎应元只提了一个条件:“以后谁说了都不算,我一个人说了算,谁敢不听就砍脑袋。”大伙儿一听全答应了。 阎应元接下守城的担子后,把队伍重新编了一下。每道墙上派十个人轮班守着,武举人王公略守东门,汪把总守南门,陈明遇守西门,他自己跟陈明遇一块儿盯着北门。钱粮、兵器、医药、做饭这些事,全交给城里的士绅们分头管,“这都跟平时没啥两样,井井有条。” 清军的降将刘良佐带了好几万人把城围得水泄不通。他一开始想用云梯攻城,结果城上的长枪一刺,云梯全掉下来了。刘良佐一看不行,又架了十座浮桥,分十路往城里冲。守军看到清军冲过来了,“石头像下雨一样往下扔,箭像蝗虫一样乱飞”,城下顿时一片血肉横飞。刘良佐带着剩下的人只好灰溜溜地退回去了。 阎应元知道光死守不行,马上叫城里的手艺人赶紧造弓箭、火砖、木铳。更绝的一招是他把人和畜生的粪便掺上桐油在大锅里煮烂了,倒进陶罐子用投石车砸向清军的帐篷。滚烫的“粪雨”一下把帐篷烫穿了,“清军伤兵疼得满地打滚”,刘良佐只好又往后退了十几里。 这边刚消停一会儿,海寇顾三麻子带着几百条船来帮忙,结果被清廷的水师给打退了。秀才金某聚了几百人在周庄被刘良佐的三千铁骑给打散了。南明的将领黄蜚和吴之葵也在太湖跟博洛干了一仗,结果被俘虏后投降了。 这一连串坏消息让阎应元知道江阴已经成了一座孤岛。不过他还是让工匠们冒着危险修城墙、整兵器,发誓要跟这座孤城共存亡。刘良佐见实在攻不下城来,气坏了。阎应元干脆主动送上门去说:“我们投降!”他让人把装满火药的桶偷偷带进清营引爆了,“轰”的一声炸死了两千清兵;过了两天半夜,阎应元又带着一千多勇士偷袭南营,“又干掉了一千多人”。刘良佐被炸得一身血逃回了营地。 刘良佐还想让一个和尚去劝降,阎应元在城头上高声回答:“三百年的恩情还没报完呢,怎么能背叛主子?”多铎听到这话气得不行,调来孔有德、博洛、尼堪三个王爷领着二十多万人把江阴团团围住。博洛把黄蜚和吴之葵押到城下示众,这两个人还没张嘴说话,阎应元就大骂:“大臣被抓了就应该快点去死,哪还有脸来劝降?”对面的大炮不停打过来,阎应元却稳稳坐在城墙上:“只有投降的将军,绝没有投降的典史!”这一嗓子吼下去,对面的清军全都吓傻了。 北京那边的摄政王多尔衮亲自写了封劝降书射进城来:“明朝都完蛋了,赶紧投降吧!”阎应元拆开一看冷笑一声,提笔在后面补了一句——“宁死不降!”然后又射了回去。城里有些人开始动摇了,他就夜里去给大伙儿打气:“国家养了读书人三百年,就是为了今天!”粮食不够了就去民间征粮;中秋节那天家家都摆酒席犒劳守军;许姓秀才写了首《五更转曲》唱歌唱了一整夜;阎应元巡完城回来召集所有人高唱同一首歌——“真没想到汉人里还有这么硬气的人!” 博洛在远处听着感慨得不行。 八月十七号一大早,博洛把上百门大炮推过来轰塌了东北角的城墙;大雨哗哗地下着,清军披着牛皮一边填火药一边往城里冲。守军死伤惨重但还是死守着巷口。阎应元亲自带着剩下的人跟清兵在巷子里拼刺刀,“最后一刀捅进胸口、掉进湖里淹死”。 刘良佐带着兵赶到把他捞起来捆住送给了博洛;一个小兵用枪刺穿了他的小腿血流不止,“他还是站得直直的不低头”。 第二天早上阎应元就被清廷砍了脑袋挂在城头上示众。 典史陈明遇全家四十三口人全点了火自杀了;训导冯厚敦也自尽了;戚勋、许王家、笪某这些书生都带着老婆孩子一块烧死了;有的女子写了绝笔诗:“死了的人骨头都烂了……活人还不如死人香。” 过了两天清兵才停止屠城,“只剩下五十三个人活着”。 一座十万人的江阴城变成了人间地狱。 江阴失守之后,“那些封疆大吏一个个都反水去投靠了清朝”,这股羞耻感传遍了整个江南;可阎应元他们这些人用血肉之躯筑起的孤城记忆,“却成了后世最响的警钟”。 阎应元他们用这八十一天的时间告诉大家:“民族尊严不是挂在嘴上的口号。” 这是最后一颗子弹打光了、最后一粒米吃光了也不肯低头的眼神;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还愿意把活命的机会让给别人的善意;是敌人的屠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吭声的怒吼——“我们绝不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