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有个人叫刘郎,他已经在茂陵做了个秋风客。天一亮,连他骑马经过时留下的嘶鸣声都没了。李贺在这首诗开头画了一幅荒凉的图画,画栏旁桂树的香气还在,可是三十六座宫殿里长满了苔藓和野草。他不写人,写的是宫墙、香气和泥土的颜色,句句都写着离散。他用“土花碧”三个字,把繁华过后的寂寞写得触目惊心。东关有一阵酸风,把铜仙的眼睛都吹得睁不开了。那风带着西北黄沙的锐利劲儿,“射”进了铜仙的眸子。 公元前220年,魏明帝青龙元年八月,长安西市那边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金铜仙人被从长安旧殿拆下来了,人们要把它给迁往洛阳去。搬运的官员们抬着露盘,仙人低着头走在队伍里。 铜仙的袖子滑下来一滴冷冷的泪珠——那泪在铜面上留下浅浅的水痕,就像铅水一样凝滞。 唐诸王有个孙李长吉路过东关,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就写了首《金铜仙人辞汉歌》。诗里面没有大声呼喊痛哭,只用了“潸然泪下”四个字,就让这尊铜像拥有了人的不舍之情。 袁耀画的是“欲来”,李贺写的是“辞汉”;一个在绢帛上画乌云,一个在诗句里流铅泪。 魏官牵着车要走了,车轮碾过咸阳原上的酸风。“射眸”这个词用得真好!让看不见的风有了重量。 从长安城出来以后,衰萎的兰花沿着路低垂着身子,好像是在替离别的人送行呢。 袁耀在他的《山雨欲来图》里压低了乌云的山脊,看起来好像和李贺诗里写的“空将汉月出宫门”遥相呼应。 诗人把兰写得“衰”,把情写得“老”,于是就有了“天若有情天亦老”这句话——天地要是没有心就罢了,一有感情早晚都会老去的。 袁耀不画铜仙这个形象,但他用满山攒动的乌云和翻涌的松涛来暗示:当历史变成过去式的时候,所有的哀怨都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下雨。 读者在袁耀的乌云里能看到李贺的铅泪;在李贺的诗句中也能看见袁耀翻卷的衣袂——这种哀怨的情怀跨越了六朝和明清时期,现在依然能湿润我们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