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围绕周人早期都邑及“西岐”所指地点,学界长期存在讨论。
一方面,文献与传说勾勒出周人在岐周地区兴起、经营并最终完成王业的历史图景;另一方面,早期都邑的具体空间范围、宫城形制与政治活动证据,需要更具指向性的考古材料来支撑。
周原遗址连续80余年的调查与发掘,虽已揭示大规模聚落与城垣体系,但关键节点仍在于:是否能在核心区找到明确的都城格局与王室活动的直接文字证据。
原因:此次发掘之所以被视为新进展,关键在于两类证据的“同向叠加”。
其一是大型宫城城门遗迹的系统揭示。
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联合组成的周原考古队在2025年度工作中,重点发掘宫城西北门与东南门。
项目负责人宋江宁介绍,西北门形制规整、布局对称,门道、夹墙及排水设施一应俱全,体现出高度工程化与秩序化的营建能力。
城门作为宫城出入与防御的枢纽,其规模、结构与配套设施,往往与政治中心等级密切相关。
如此体量的城门遗迹,为理解周原宫城的等级、功能及其对外交通与防御体系提供了新的坐标。
其二是甲骨刻辞提供的“可读信息”。
在宫城南墙外侧壕沟的发掘中,新发现53片带字甲骨。
专家根据堆积状态判断,这些甲骨可能经过敲碎后从宫城内部抛入壕沟区域,带有明确的废弃与集中倾倒特征,反映出宫城内部存在占卜活动及其相关处理流程。
更具分量的是,刻辞中辨识出“文王”合文:以独立字符“玟”专指周文王。
此类合文此前见于何尊、大盂鼎等重要青铜礼器铭文体系中,具有明确的指称性与时代识别价值。
将这一专属称谓与宫城空间、甲骨材料并置观察,等于在“地点—活动—人物称谓”之间建立了更紧密的关联链条。
影响:从学术层面看,宫城门阙与“文王”合文甲骨的出现,使周原“都城属性”的证据结构更趋完整:既有大型建筑与城垣体系的空间框架,又有占卜祭祀活动的文字记录,能够更有力地回应“周原是否为西周早期都城”的争论。
陕西省考古研究院院长种建荣指出,近年陆续发现的先周大型建筑基址、西周时期三重城垣、刻辞甲骨等,已构成实证周原都城地位的关键链条,而此次“文王”合文甲骨出自宫城区域,进一步表明周王室在此开展占卜、祭祀等政治宗教活动,为西岐传说与考古材料之间的互证提供了新的支点。
从文化传承与公共认知层面看,这类发现有助于将历史叙事从“传说性理解”推进到“可验证的历史解释”。
“西岐”在传统叙事中具有象征意义,但考古学强调以遗址、地层与可读文字来搭建历史的骨架。
周原位于今陕西宝鸡岐山、扶风一带,正处于西周早期政治版图与交通地理的关键位置。
新材料的增加,将推动对周人早期国家形态、王权形成机制以及礼制与占卜制度的进一步研究,也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的“周文化核心区”提供更坚实的物证支撑。
对策:面向下一步工作,考古与多学科研究需要同步推进。
一是加强宫城整体格局的连续揭示,通过城门、城墙、道路、水系与功能分区的综合研究,还原宫城运行机制与等级结构。
二是深化甲骨材料整理与释读,完善字形谱系与语境分析,结合地层与堆积信息,厘清占卜活动的时间序列、主题类别及其与政治决策、祭祀体系的关系。
三是推动材料的交叉验证,将甲骨、青铜器铭文与聚落考古成果纳入同一研究框架,以提升对“人—事—地—制”的整体解释力。
四是统筹遗址保护与合理展示,在确保遗址本体安全的前提下,通过数字化记录、重点遗迹展示与公众考古传播,提升社会共享度与文化阐释水平。
前景:随着周原考古持续深入,相关研究有望从“确认中心”走向“解释机制”,即不仅回答“周原是不是”,还将更细致地回答“周原如何运作、何以成为早期王朝核心”。
在可预见的阶段,若能在宫城或周边发现更系统的文字材料、更明确的功能区证据,以及与礼制、手工业体系相配套的遗存,将进一步推动西周早期国家治理形态、都城规划理念与礼制文明演进路径的研究走向深化。
同时,周原作为周文化的重要承载地,其考古成果也将为区域文化保护、学术研究和文化传播提供持续动力。
当"文王"二字穿越三千年时光重现于世,不仅填补了文献与考古之间的最后拼图,更昭示着中华文明探源工程迈入新阶段。
周原遗址的持续发掘印证了一个深刻命题:历史传说需要科学实证的淬炼,而考古发现终将为文明记忆赋予坚实注脚。
这片孕育礼乐文明的沃土,正等待着揭示更多关于华夏基因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