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冰凉的松果望着天空

我们还是先从那个把我童年和父亲连接起来的老松说起吧。去年腊月我回了趟老家,特意去看了看那棵长在山坳里的老松。这棵树树干粗糙得像铁一样,树皮裂开的样子像鱼鳞一样难看。它还像当年一样站在那里,身上积着百年来的雨雪风霜。墨绿色的针叶上面盖着一层白霜,枝头挂着几颗松果,就像给冬天留了一张不肯掉下来的信笺。我伸手摸了摸它冰凉的树皮,一瞬间记忆就像被点燃了一样涌了上来。 小时候是父亲带着我第一次去摘松果的。那天大雪刚停,他踩着积雪走到树下轻轻敲打树干说:“霜打过的果子才最沉实。”他递给我一颗鳞片紧紧合在一起、边缘泛着油光的果子。这东西在我手里沉甸甸的,感觉像握着一块有生命的小石头。接着他念了一句诗:“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他告诉我做人也要像松树一样正直,才能被人看得起。那时我抬头看他眼里闪着光,也看到了自己以后想要长成的模样。 回家后父亲把松果摊在竹匾上,在炭盆里生起火来烤。噼里啪啦响着的时候,松果的鳞片慢慢展开了。琥珀色的松子仁在我指尖滚了出来,咬一口满嘴都是清冽的油脂香,带着山野和阳光混在一起的那种微涩。屋子里没有钟表报时,只有炭火偶尔的爆裂声陪着我们。后来这股味道成了我记忆里最奢侈的香气——它让我想起父亲弯腰烘烤松果的背影,还有我踮脚想够到更高树枝的样子。 等到谷雨前后要采花粉的时候,父亲一大早扛着竹梯爬上老松去。我拎着纱布袋子跟在后面看着金黄的花棒在指缝里轻轻一震,茸毛般的花粉就撒了下来像一场不停歇的太阳雨。空气里全是松脂和阳光混合的清甜味儿。 把花穗带回家还得先晒晒太阳再仔细筛一遍。父亲把最细的箩筛铺在院子阴凉的地方让花粉慢慢漏过去。最后剩下指尖捏起的那一小撮金色粉末散发出清甜的香味充满了小院。父亲用山泉水兑上蜂蜜搅成淡金色的糊状物说:“春天吃松花就能岁岁平安。”他看着我喝下第一口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棵刚发芽的小苗。 父亲还爱拉京胡唱京剧。琴弦上要抹上松香才能发出响亮的声音没松香声音就断断续续的像人生缺了根柱子撑着一样。 老松也有遭雷劈断过的时候断口处却冒出了新枝像一位老人摊开手臂展示自己强健的筋骨。父亲走后那年冬天我又回到树下看着灯光把他的背影投在墙上巨大又沉默就像老松树轮里凝固住的守望。 今年冬天我又去看了看那棵树松果还挂在枝头沉默着我却再也听不到他说“霜打过的松果最沉实”了。 我握着冰凉的松果望着天空知道春暖花开的时候松花还会开秋冬交替时松果还会落但教我做人要像青松一样站着的那个人已经化作山间的云雾了。 我只能把回忆折成纸船放进心里让它悄悄替我守住那段有父亲在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