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一直只在书本上见过他的名字和作品,但五年前的那个夏天,为了心中的那笔焦墨,我毅然决定从北京出发,一路南下,远赴合肥去拜见那位朱松发老先生。当我推开他工作室的木门,扑面而来的陶罐、石磨和画像砖的古旧气息,把我瞬间带回了一个被岁月遗忘的巷口。红润的脸庞和爽朗的笑声让这位北方长者的形象跃然眼前。在这样的氛围里,我终于明白了焦墨的粗粝与水墨的淋漓,原来都藏在这张饱经风霜的面孔之中。 朱松发出生在黄山脚下的小村子,徽商文化与新安画派的血脉在他的身体里流淌。弘仁、梅清、黄宾虹这些人的名字就像灯塔一样照耀着他的艺术之路。不过他并不拘泥于传统,而是把它当作跳板去探寻现代的节奏。于是焦墨、水墨、泼彩和拼贴等技法被他杂糅进了同一幅画里,让时间和空间折叠起来,古今也在一滴墨里相遇。他的笔墨像是金戈铁马在嘶鸣,让人感觉不到温软的黄梅戏气息,而是听到了西北秦腔的苍凉豪迈。 疫情过去后的一个冬日,传来了朱老先生仙逝的消息。那一夜我翻看着与他相处的照片:他指着宣纸上的焦墨裂痕说这是山河在笑,他拍着我的肩说画要让人听见。那些不经意的闲谈如今成了最珍贵的遗嘱。 如今我提笔写下这段文字,想让墨香替他继续呼吸,让线条替他继续奔跑——在纸上、在心口、在每一次仰望宣纸时突然跳动的悸动里。 朱松发不仅爱画山水,还特别喜欢画梅。他用枯笔焦墨纵横挥就的画面中能看到刀剑回炉炼成的诗句。他画梅不论大小尺寸,只问枝干能否承受霜雪的洗礼,花朵能否经受住寂寞的考验。褪尽世间颜色后留下的朴素清雅,正是他心中的“留白”——让墨自己说话,让生命自己呼吸。 虽然这位皖南山水中走出来的画家在外表上显得红润爽朗,但他内心却藏着一种对皖南山水无尽的执念。他把皖南的山水折叠进了一张宣纸中,又用那种北方汉子的豪迈气概让皖南的山水长出了西北的风骨。这就是墨里山河的大写意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