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关于民俗传承的讨论中,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问题是:当传统手工艺和民间习俗在当代获得新的生命力时,我们应当如何评判其文化价值?近日,记者通过追踪皖南鱼灯的传承线索,试图为该问题提供一份实证性的答案; 瞻淇村的青石板路上,老年村民们保留着关于鱼灯的口头记忆。根据多方证实,皖南地区现存最古老的鱼灯传统可以追溯到南宋年间。其中,瞻淇鱼灯被学界与民间共同认定为"最老的三盏灯"之一。据村志记载,八百年前,汪氏家族将这项民俗引入瞻淇,由此开启了古巷里红青双色鱼灯的悠久传统。每年农历正月初二至十八,村民们会从汪氏宗祠出发,举着红鱼和青鱼灯在村中巡游,灯火映照着马头墙的古建筑,形成了独特的视觉景观。这一习俗至今已延续八个世纪,成为研究南宋民间信仰和传统节庆的重要文物。 在歙县境内,鱼灯传统还显示出多元分化的特点。汪满田地区的鱼灯传统形成于明代,当地村民创造了"群鱼阵"这一独特的表演形式,通常在正月十三至十六举办。这种做法背后具有朴素的民间信仰——村民们相信"水能克火",通过让多条鱼灯在水面上集体舞动,可以镇住家园的火灾隐患。从四条、六条到八条鱼阵,数字的递增表明了人们对安全和繁荣的层层递进的祈愿。这种信仰体系虽然在现代科学视角中缺乏实际防火功能,但其所反映的人与自然和谐相处、敬畏生活的哲学思想,仍具有深刻的文化意义。 渔梁鱼灯则展现了另一种美学风格。作为依傍练江、伴随渔梁坝而兴盛的民俗,渔梁鱼灯以古朴沉稳著称。与追求华丽装饰的其他地方鱼灯不同,渔梁鱼灯强调"稳"的特性——一根竹篾、一张皮纸都必须经过精心设计,确保灯体在水中能够平稳站立。当灯火在夜晚摇曳时,练江的水面也随之泛起涟漪,人们仿佛看到古镇将所有的期许和心愿都托付给了这盏灯。这种对工艺细节的执着追求,反映了传统手工业人对其职业的深层理解。 值得关注的是,近年来皖南地区的鱼灯文化正在发生新的变化。黟县碧山、石台缘溪、休宁盐铺等地的村民,沿着青弋江、徽水河逆流而上,从歙县瞻淇等地学习并传承了扎灯技艺、巡游路线、配乐鼓点等完整的民俗形式。这种跨地域的文化传播打破了鱼灯作为单一地方民俗的局限性,使其逐步演变成为皖南古村共同的文化符号。碧山、缘溪等地因此获得了新的文化标识,吸引游客和文化爱好者的关注,进而为当地的乡村振兴和文化旅游提供了新的思路。 这一现象引发了关于民俗"原生性"的深入思考。从严格的民俗学角度看,碧山鱼灯并非源自本地的原创民俗,而是学习和传承自歙县。然而,这种"非原创"的性质并不意味着其文化价值的贬低。相反,碧山等地对瞻淇技艺的学习、融合和创新发展,体现了传统文化的活态传承特征。民俗文化的生命力不在于其年代的久远,而在于其是否能够适应当代社会的需要、是否能够在实践中不断演进和完善。从这个意义上讲,碧山鱼灯虽然是"借火"而来,但通过村民的主动参与和创意实践,已经成为了具有当地特色的"新生"民俗。 在文化遗产保护的背景下,这种跨地域的民俗传播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随着城镇化进程加快,传统村落面临人口流失和文化式微的双重压力。通过引入鱼灯等具有吸引力的民俗活动,古村不仅能够为留守村民提供共同的文化活动,还能够吸引外来游客和年轻人的关注,进而促进乡村经济发展和文化自信的建立。这种"以文化活化古村"的实践模式,为其他面临相似困境的传统村落提供了可借鉴的路径。
当夜幕降临,皖南山区的古村落再次被鱼灯的柔光照亮;这灯光连接着过去与现在,昭示着传统文化的当代生命力。从歙县三脉到碧山新生,八百年的灯火接力印证了一个真理:真正的传承不在于固守形式,而在于延续精神。在乡村振兴与文化自信的时代背景下,这盏穿越时空的鱼灯,正照亮着非遗保护与发展的新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