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颜色,叫“青”,它比七千年还要久远。中国人把它当成自己生命的密码,藏在心里。伏羲在天地初开时画八卦,把震雷和巽风都画成了青色,生机就从这卦象里流出来。女娲补天的五色石里也藏着青色,神农尝百草看到的、轩辕做衣服崇尚的,也都带着青色。从此,青就像一根隐形的血管,在整个华夏文明的身体里游动。 看这天地,山有了青色才秀美,水有了青色才妩媚。雨后刚出太阳的天空也是青的,宋徽宗做梦都想着那一抹天青色。良渚的玉琮上泛着幽幽的青光,君子佩玉喜欢这种颜色,因为那是品德的映照。时间把“青”当成了刻度。少年叫“青衿”,《诗经》里唱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那是青春最朴素的样子。青年像刚发芽的草木一样充满生机。女人用青黛画眉,问丈夫深浅入时不入时。就算头发变白了,心里头还是忘不了当年乌黑的头发。 做手艺的人把“青”当成见证。瓷窑里的天青色要靠下雨、靠老天爷帮忙,才能烧出千峰翠色。蓝印花布要用板蓝根的汁水一遍遍浸染才能上色。青瓷、青花还有青绿山水画上的那种青色,是火和土一起唱歌的声音。“青”从来不停留在一个地方不动。草绿了是青,山高了也是青,天深蓝了是青。它在蓝色和绿色中间转来转去,也在冷暖和变化中不停变换。就像《劝学》里说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它既不忘本也不保守。 穿青衣、甩水袖的戏曲里有悲欢离合;点一盏青灯、读一卷书的人里头有孤单的坚守;写在竹简上的历史记忆很深很深。这颜色既不成熟也不老练,既不是黑夜也不是白天。它站在变与不变的分界线上。像黎明前的黑暗里已经藏着晨光;像晨光里还有前夜的影子。这就是中国文化的样子——从不死心眼儿、从不偏执一方。 天是黑的地是黄的中间夹着“青”。它不是最耀眼的星星却是最持久的底子;不是最猛烈的变革却是最长久的生机。七千年的风风雨雨过去后,“青”还在那里——在雨后的云层里、在春天的青草里、在少年眼睛里、在老人微笑里。它是宇宙黎明前的黑暗也是等待绽放的白光。这一抹青永远在中国人的血管里不增不减不脏也不净。 就像亘古不变的青天一样永远保护着这块土地上的生命循环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