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从那个叫鲁襄公二十二年的年份诞生,那是殷商的血脉,一个三岁没了爹、十七岁没了娘的苦孩子。虽然日子过得清苦,家里没请先生也没算筹,他硬是把弟弟伯尼养大了,跟着乡傩学祭礼,替季氏管仓库时把账目记得像背书一样溜。十九岁娶了宋国丌官氏,生了伯鱼。后来鲁昭公觉得“鲤”字是个好兆头,把鱼赐给了他,谁承想这段君恩反倒成了孔子日后周游列国的借口。他心里那股子气大了,“天下无道”,他要把“礼”重新请回王庭。 昭公二十五年的时候,鲁国出大乱子,昭公跑到齐国去了,孔子那时三十五岁也跟着去了齐国。他在那儿听到韶乐都入了迷,“三月不知肉味”,感叹“音乐竟然能让人达到这种境界”。齐景公问他怎么治国,他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虽然很佩服但也知道自己老了用不上他。孔子挺失落的,回到鲁国之后就不再求官了,“退而修诗书礼乐”。那些弟子听到消息都从老远的地方赶过来了,“只要是自愿送来学费的学生”,他没有不收的。 等到定公那年五十岁时,让他当了中都宰,后来还一连升了司空和大司寇。“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成了他当官的信条。后来阳虎跑去了齐国,鲁国的政局更乱了。孔子想拦住阳货却没拦住,反被人家嘲笑“揣着宝贝却不能治理国家”,他感叹时间过得快,“岁月不饶人啊”,只好硬着头皮出来当官。上任后他搞了个“养国老、教国子”的制度,还告诉君王说话要谨慎。 从定公十三年开始他去各国流浪,鲁国当时已经是“陪臣说了算”了。卫灵公不用他他就走了;楚狂接舆当面唱衰说现在的当官的都不行了(今之从政者殆而),他也不跟人家争辩——“鸟兽我是没法跟它们混一块儿的”。他在陈地待了三年受俸禄的时候碰到吴国人来攻打陈地,“在陈绝粮”,弟子们都病得起不来床。子路挺生气地问:“君子也有走投无路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在穷困时能坚守节操,小人在穷困时就胡作非为了。” 这次在陈地挨饿差点饿死的经历让“君子固穷”成了后世所有失意者的精神暗号。长沮桀溺在地里干活儿也不给他指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孔子心里很难受地叹气:“要是天下太平了我就不出来折腾了。”可即便这样他还是“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发愤”和“乐以忘忧”成了他晚年形容自己的话。 六十八岁时他终于回了鲁国,“归与!我的那些学生都有才华却又浮躁得很”。他整理了鲁国的旧音乐,“雅颂各归其位”;修《春秋》的时候用那支笔削改之间让“乱臣贼子害怕”。鲁哀公十四年春天去打猎的时候叔孙氏抓到了麒麟,“觉得不吉利”,孔子叹道:“黄河不出图,洛水不出书,我也完了!”七天之后就去世了。 子贡扛着拐杖去门口接他(子贡负杖门迎),“天下无道很久了”,没人听我的话(莫能宗予),孔子流着眼泪走了——“哲人啊你消失了”成了两千年来所有读书人集体的感叹。 孔子死后七十多个学生散游各地讲学:子路在卫地;子张在陈地;澹台子羽在楚地;子夏住在西河;子贡在齐地设帐教学。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这些人都是他的徒弟(吴起)。到了汉武帝的时候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论语》二十篇成了立国的根本(《论语》),《春秋》里隐含的道理被历代史家当作“王法”。于是才有了那句话:“理解我的是《春秋》,指责我的也是《春秋》。”孔子不再只是个名字了(孔子),变成了一种秩序、一种情怀、一种“想要自己站得住也要让别人站得住”的集体无意识。 今天我们读《论语》(《论语》),还能在只言片语里听见那磬声里的旷达——“没人了解我就不了解吧”——那是六百年前的心跳(六百年前),也是六百年后的回响(六百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