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有个叫李贺的人,身世挺惨的,他是陇西李氏的后代。爸爸叫晋肃,名字里有个“晋”字,跟考进士的“进”字读音很像,结果他就没法去考进士了。韩愈还专门写文章骂那些规矩不讲理,但没用,礼部还是不让他参加考试。李贺20岁的时候,就被盛唐的体制给彻底抛弃了。 好在他后来去太常寺当了个小官儿,虽然官职不高俸禄也少,但成了他精神爆发的熔炉。白天在冷殿里干活,晚上回到破宅子里挑灯夜战,他把屈原、鲍照、李白还有南朝乐府那些经典作品全部打碎重铸。他的语言变得特别“陌生”,比如“黑云压城城欲摧”,看着像写云其实是写战争逼近时的窒息;“一泓海水杯中泻”,东海被压缩进酒盏里;“昆山玉碎凤凰叫”,听觉具象为玉石迸裂神鸟长鸣。 他也不避讳谈死亡,写了很多关于幽冥的诗。《秋来》里寒虫鸣叫如织素之妇在灯下为亡魂编织寿衣;《苏小小墓》里墓前野花含泪凝望,极致的美给所有被历史忽略的脆弱生命加冕。他把现实烧成幻境,把生命锻成青铜。 身体不好老是咯血,他妈妈看他呕心沥血地写诗心疼得要命。27岁的时候他病卒在昌谷老家。临死的时候传说是有绯衣人驾赤虬从天而降叫他去天上写白玉楼记。这是人们对他的一种敬意吧。 李贺死后好长时间都没人记得他,直到晚唐杜牧给他作序称赞他的诗牛鬼蛇神虚荒诞幻;宋代刘克庄说他的诗少加些道理就能超越离骚;清代方扶南说他的诗不可无一不可有二。 现在再读李贺的诗感觉不止是诗本身。那是天才被制度碾压后的无声反抗;是青年在单一价值时代坚持用晦涩对抗平庸;也是汉语一直都有的超验冲动——当现实太粗糙了就造个琉璃月宫住进去写下去燃尽为止。他没活到看见元和中兴的时候就去世了,但他用300多首短诗预言了唐诗的另一种可能:不必宏大也能永恒;不必圆满也能璀璨;不必活着也能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