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山野和茶,这一口喝下去,满是山河的味道。春天过去,夏天来了。南方的风扫过稻田,到了立夏,阳光也变得柔和了。好比是被茶叶把边缘磨平,只剩下纯粹的绿色。小荷叶浮在水面上,蝴蝶展开翅膀晒日光浴,燕子带着花香飞来飞去,万物都让着茶。这时候,煮一壶绿茶,看着沸水在茶罐里翻滚,整个房间都笼罩在烟雾中,就连空气都停止了呼吸,生怕惊扰到窗外的青蛙呱呱叫。 中午午睡醒来的时候,青梅已经长大了,小牛也长得壮实了。白昼变得很长。古人用茶来提神醒脑,也会用来助眠。喝了茶之后感觉精神振奋,翻案头放着一卷白乐天的诗读起来。诗和茶相互注释:诗是精神的清风,茶是身体的软垫。窗外蝉鸣响起,像是鼓点声。书上的墨香和茶香混在一起,把人轻轻托起:即使夏天很热,也比不上一颗被诗和茶同时滋养的心。 下了一个月的雨,终于迎来了晴天。“睡美新茶熟”,古人说身体舒服就把衣服穿得宽松一些。雨停后第一件事不是问花草怎么样了,而是点火煮茶。用菖蒲泉水来替换普通泉水,再把橄榄放进紫砂壶里去煮。用旺盛的火焰煮出一壶悠闲时光。所谓“近来多坦率”,只是看淡了客套话之后把更多真诚留给这杯茶汤;所谓“倦逢迎”,也是省去了仪式感而把一杯好茶留着自己享用。 水纹翻滚起来时叶脉展开得更加好看整个人也会感到放松下来——沉入竹影中沉入蛙鸣声中沉入一杯可以反复续水的日常生活中。一个人喝茶叫清欢;几个人围炉喝茶就叫烟火气了。陆游在《幽居初夏》里感叹老朋友都不在了谁来跟我一起午饭后喝茶呢?一句“谁共”道出了盛夏时的孤独感。可生活总有些意外:说不定下一次西岭归来风停雨停我又能来烧笋煮茶了;或者在溪边遇到故人“空掩一庭竹”却换来小孩给我端上热茶;或者在湖边听到有人高呼:“郎若闲时来吃茶!”——紫荆花下一句“吃茶”就是表白啊! 于是清欢和烟火气在同一条时间线上相遇:一个教会人安静一个教会人热忱;一个把夏天写成了诗一首一首地记录下来一个把这些诗句融入了夏天的生活里。李咸用访友没见到人却收获了小孩给他端来的热茶;贾岛住在园林里久了“叶书传野意”把雨滴也用来煮茶;张雨在湖州招郎:“门前一树紫荆花”紫荆花下就是家了。 茶让人开口说话也让人沉默不语;让人远行去旅行也让人回到家乡去团聚。它就像是一根隐形的绳子把分散各地的老朋友和逐渐疏远的故乡以及那些不肯妥协的自己重新连接在一起。于是夏天再热也比不过一口滚烫的茶汤那样温暖;山路再远也比不过那句“再来吃茶”的邀约那样让人期待。当最后一声蝉鸣掉进杯子里时我们终于明白:所谓盛夏其实是山野、清风、老朋友和一杯好茶共同策划的浪漫行动——它让尘世暂时离开舞台让山河暂时登场表演;让喧嚣声停止让我们在这份清欢中反复续水享受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