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有个清晨,空气冷得像一口古井。这时候,野鸽子就在这片地方把冬天写成一首诗。她先飞起来,用翅膀当笔,寒风作墨,天空就是她的白纸。冬天越难对付,她飞起来的样子就越硬气;冬天越不爱说话,她唱出来的声音就越清亮。 黎明还没亮透的时候,第一缕风划过云杉树,这就像一把钝刀,在雾气里刻出云杉的黑色轮廓。野鸽子不躲在树枝上,也不跟风跑,她正站在太阳的背上,把第一缕光叼在嘴里。冬天这会儿正忙着在老树身上刻年轮呢。一片片雪白的羽毛像书签一样从树梢掉下来,掉进了孤单里。但野鸽子把这些孤单给捡起来,轻轻放在了结满冰花的窗台上。冬天有多冷,她的身子就有多暖和。 远地方飘来翅膀扑扇的声音。雪花其实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情书,每片雪花上都盖着风的印章。野鸽子在远处唱歌,歌声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飘雪和听的人连在一块儿。她没把苦难甩掉,反而用瘦弱的翅膀扛着;她没咒骂寒冷,而是用诚实的眼睛看着。门给冬天敞开了一条路,雪地上响起白色的回声。这回声既是歌声的尾巴音,也是野鸽子对辽阔的回答。冬天有多广阔,她的心就有多宽广。 野鸽子唱完歌后就飞走了。嘴里叼着为冬天编的歌。到了 1982 年的一个清晨,关中等平原的空气冷成了一口井。她就把写好的诗投进井里。那一声轻轻的响动,是冬天收到的最轻又最重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