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讲个老故事给你听。话说在河涧郡的圣姑祠前,白居易写了首诗给元稹。 这个圣姑祠挺特别的,里头供着个姓郝的姑娘,大家管她叫女君。那年魏青龙四年四月十日,她和邻居一起在滱深二水交汇处砍柴。突然水里冒出好几个青衣妇人,说东海那边派他们来接女君成亲。她们在水面上铺了席子,请女君坐好,侍女们围着她顺水漂走了。岸上的家人哭喊着追不上,只能远远地哭。女君倒是笑着说:“我现在成水仙了,你们别担心我。”话音刚落,风起浪涌,她就随波而去了。乡亲们感动于她的事迹,就在那儿建了祠堂供奉她,还把东海公的像摆旁边,叫他“姑夫”。 白居易写这封长信给元稹是在浔阳的深夜。 他写道:“微之微之,咱们俩分开都快三年了,连信都收不到两年了……人生哪有那么多时间来浪费啊?”短短几句话,那种心里头的感觉写得特别真实。 他还记得初到浔阳那会儿,就收到了元稹在病中写的一封信:“我快不行的时候没精力写别的,就收了几卷文章封起来,上头写着:‘给白二十二郎,以后就拿这个当信吧。’” 读到这儿,白居易觉得就像看到病中的元稹在昏暗的油灯下挣扎起身,“垂死病中惊坐起”,只为了把最挂念的朋友名字托付给文字。那一刻纸短情长,连寒窗里的冷雨都在替他哭。 白居易在信里说自己挺好:身体没毛病、家里人也在一起、江州那边也不热还能吃点北菜喝点酒、做司马虽然俸禄不高但够用。这三件“泰”事听着让人放心——身体好、家人好、有口吃的——但仔细看字里行间还是透着股冷清劲儿。 最感人的是他随手写了三句诗:“当年给你写信那晚上,金銮殿后面天都快亮了。现在我在哪儿写信呢?在庐山的小屋里头天亮前那盏灯跟前。” 笼鸟和槛猿都还没死呢,咱们俩还能见面是哪年啊! 他把金銮殿的灯火跟庐山的晓灯放在一起比,把殿前的热闹跟山庵的寂静放在一起看,更显出“万里故人”这四个字有多沉重。 写到最后他抬头一看,山谷里的鸟儿和猿猴都在叫。白居易看着那些或坐或睡的和尚,突然想起来:“这辈子的老朋友都离我有万里那么远,心里头那点凡尘的念头这会儿才冒出来。”于是他又补了一句:“今晚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你知道吗?” 这句问得轻轻的,却像把钝刀慢慢割开了所有不能说的牵挂。 其实呢,圣姑的微笑和元稹的病书虽然看着没啥关系,但在白居易的笔下特别巧合地凑在了一起—— 一个是拿身体赴水去了,一个是拿文字托孤守着。 一个让乡亲们立了祠堂传下去给人祭拜;一个让我们千年后看到“残灯无焰影幢幢”,心里头还是一揪一揪的。 当白居易在草堂的窗户边提笔时,他把圣姑的从容和元稹的着急都放在了同一轮明月底下: 一个是“愿勿忧忆”的彻底想开了;一个是“暗风吹雨入寒窗”的拼死也要见一面。 他俩都把“离别”写成了诗——一首写在江州晓灯前的诗,一首刻在滱深二水之间的诗。 这下咱们明白了: 圣姑祠里不光供着一个小姑娘; 白居易写的也不光是一封信。 他们一块儿收着人间最痛的两种告别—— 一种是用微笑把眼泪藏起来;一种是用眼泪去浇灌文字。 咱们现在回头看这些句子时还能听见山猿谷鸟在啾啾哀鸣—— 这像是一声很远很远的提醒: 离别从来都没走远过,它只是换了个样子接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