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的武冈西直街,古韵与新意交织。当夜幕降临,红灯笼将青石板路映照得温暖如昼,百余人擎着龙灯涌入古街,四条"水龙"在舞者臂弯里翻腾起舞,竹篾为骨、棉纸为肤、灯烛为魂的古老工艺在现代舞台上重获生命。这个幕,正是武冈西直街首届非遗年的高潮时刻,也是传统文化在当代社会中实现活态传承的生动缩影。 武冈西直街首届非遗年从腊月廿六启动,至正月初七落幕,在西直街牌坊、习武坪、丝弦茶馆、古城西路新开河段等多个地点规划了十二项主体活动,另有七项非遗项目轮番登场。这多项活动的独特之处在于,每一种非遗都不是被锁在博物馆橱窗里的标本,而是一群人的呼吸、一锅老卤的沸腾、一条水龙的温度——是活生生的文化实践。 傩舞作为中国古老的民俗艺术,在武冈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据武冈文旅广体局非遗负责人介绍,傩戏源于唐代宫廷祭祀,后传入民间。至清代中叶,武冈傩戏已盛行境内,村村有傩坛、户户请傩戏。当年"湘中五子"邓绎曾生动描绘当时的盛况:"里门咚咚喧大鼓,诸巫齐作胡旋舞,大巫喃喃如唱歌,小巫屡舞还婆娑。"如今,舞者佩戴武冈传统古傩面,身着彩绣法衣,在鼓点与傩乐配合下,展现驱疫、纳吉、祈福等情节。虽然傩面下的舞者早已汗流浃背,却依然一丝不苟。围观人群中,有老人双手合十祈福,有孩子瞪大眼睛观看。傩戏从驱瘟避疫的仪式,变成了连接古今的文化纽带。 水龙灯是武冈最具代表性的非遗项目。与常见的"火龙"不同,水龙灯源于农耕文明最原始的渴望——水是命脉,龙是信使。每一盏灯火,都是投向江河的祈愿:风调雨顺,岁稔年丰。据记载,唐末潭州节度使邓处讷之子邀滩里村人舞水龙灯,以龙镇水、祈福消灾。自此千年不绝,战乱亦未中断,成为湘西南独有的水上龙灯文化。 63岁的传承人周子栋是这条龙灯的守护者。他从十五岁就开始舞龙灯,至今已有四十多年。"我爷爷的爷爷就舞这个。"他说。在今年的巡游中,周子栋手里攥着宝灯,眼睛盯着龙身的起伏,身后是扛着龙身的中年人,再往后,是几个偷偷模仿着大人步法的少年。这是"老中青"三代的传承接力。队伍中,鸣锣开道,唢呐压阵,花灯伴舞。在虾兵蟹将小灯的簇拥下,水龙灯在竹筏上顺河而下,旋转跳跃,一束束光带与波光潋滟的水影相互映衬,光怪陆离,美轮美奂。河岸两边人山人海,十里八乡的群众纷纷前来观看,或举手拍照,或随声呐喊。 滩里水龙灯的传承以家族、村落为纽带,没有专业团体,只有口传心授的文化共同体。百余人的队伍里,七十岁以上的有十多个,最小的参与者才十七岁。这位名叫小周的少年跟在龙灯队身后,手里举着一盏小花灯。他不太懂那些古老的阵型变化,但他知道,正月十五还要再来一趟。近年来,滩里水龙灯的舞台不断扩大。2025年参加了全国乡村村晚线上表演,同年6月参加了第四届邵阳市旅发大会,在武冈攀龙桥表演。这条游了1400年的水龙,正游向更大的舞台。 老卤飘香是西直街的另一张文化名片。西直街深处,一股醇厚的药香随风飘来,那是"金福元"卤菜店的味道。68岁的陈福元正站在两口大铁锅前,用长筷翻动着锅里的卤鹅。腾腾热气中,大茴、小茴、桂皮、公丁、母丁等二十多味中草药的香气与猪筒骨汤交融,历经三次熬制、三次凉干、三次复卤,方成这一锅琥珀色的老卤。"我这手艺,传到我是第二十八代。"陈福元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里透着骄傲。 陈氏卤菜的传承可追溯至五百多年前。明永乐年间,朱元璋第十八子朱楩分封武冈为岷王,其宫廷厨师王祖清将卤制技艺带入王府,后流入民间。陈氏先祖陈道利正是从那个时代开始,以家族传承的方式,将这锅老卤一代代守到今天。这不仅是一种烹饪技艺,更是一种文化记忆的承载。每一锅老卤都凝聚了几代人的心血,每一次熬制都是对传统的致敬。 武冈西直街首届非遗年的成功举办,反映了当代社会对传统文化的重视和创新发展的探索。通过将非遗项目融入当代生活场景,让群众在参与中感受传统文化的魅力,既保护了非遗的原真性,又带来了其新的生命力。这种做法打破了非遗与现代生活的隔阂,使传统文化不再是历史的遗迹,而是当下的实践。
非遗的生命力不在于被“陈列”得多精致,而在于能否回到人的日常、回到社区的节律与城市的烟火气中;武冈以西直街为舞台,把水龙灯的祈愿、傩舞的敬畏与一锅老卤的坚守串联成可参与、可消费、可传授的文化场景,既为古城更新注入内容,也为传统文化在现代生活中找到新的落点提供了可借鉴的样本。